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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:夜潜峻岭逢侦骑 饥民死义固孤城

第173章:夜潜峻岭逢侦骑 饥民死义固孤城 (第2/2页)

整段襄江水域,从上游岘山渡口至下游汉江湾,千余艘元军水师战船层层排布、首尾相连,桅灯、舷灯、探照灯火尽数点亮,密密麻麻的火光倒映江面,化作一片璀璨刺眼的火海,将整条江水照得亮如白昼,无半点黑暗盲区。大小巡逻快船往来穿梭,桨声不息、灯火不绝,昼夜无歇锁死整条航道。
  
  中军主舰灯火通明,甲胄生辉,帐内烛火高挑,映照得四壁悬挂的荆襄山川舆图、襄阳城防详图纤毫毕现。
  
  刘整一身鎏金水师战甲未卸,端坐帅案之后,指尖轻点案上舆图中西山方位,面容冷峻、眼神深邃,眼底藏着久经权谋的冷冽与通透。
  
  归降元庭数年,他日夜钻研襄樊战局,对吕文德的守城谋略、宋军的求援套路、荆襄的山川秘径了然于胸,早已将所有宋军可能突围的路径尽数封死。
  
  帐中站立一名身披厚重兽皮重甲的蒙古夜不收万户,名唤脱里,乃是阿术麾下最擅长山林夜战、侦缉搜捕的悍将,满脸虬髯,眼神锐利如鹰,周身杀伐之气凛冽逼人,正垂首听令。
  
  “脱里。”
  
  刘整缓缓抬眼,声线平淡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军令威严:“吕文德白日全城安抚民心、编组民团、开仓放粮,看似稳固城防,实则内里空虚、心急如焚。他困守孤城数年,外无援军、内无粮草,唯一的指望,便是遣死士潜出西山密径,南下奔赴江陵、临安求援。”
  
  他指尖重重一点西山密林,语气笃定:“白日流民众多,人眼混杂,宋军死士不便妄动,必然选择夜深人静、借着夜色掩护潜行出山。你即刻领麾下三百精锐夜不收,全数卸去重甲、换着黑衣劲装,不带明火、隐匿行踪,分作十队,散入西山所有沟壑、废径、崖口、密林深处。”
  
  脱里闻言立刻抱拳躬身,声如洪钟:“末将遵令!”
  
  刘整眸光一冷,继续沉声吩咐,每一条指令都毒辣精准、毫无疏漏:“不必主动搜山惊扰,只需层层埋伏、暗守要道。凡遇夜间潜行之人,无需追击、无需厮杀,先隐于暗处窥探,辨明身形踪迹。若是寻常流民樵夫,放任离去,不必多生事端,以免逼得城内百姓绝境死战;若是身形矫健、懂得隐匿潜行、刻意规避哨卡之人,必定是宋军求援密使,就地截杀,缴获密函,生擒亦可、格杀不论!”
  
  他深知攻心为上、困敌为上的道理,元军要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,以粮荒拖垮襄阳,而非大肆屠戮平民,激起全城军民同仇敌忾、誓死死战的死战之心。
  
  脱里双目精光暴涨,沉声应道:“末将明白!定让西山寸步难出,宋军密使有来无回,绝不让半纸求援文书传出百里山林!”
  
  “还有。”刘整再度开口,补充军令,思虑周全至极,“传令江岸所有水师巡船、陆路所有堡寨岗哨,今夜加密巡防频次,江面快船两刻一巡,陆路骑哨一刻一查,但凡发现山间异动、灯火残影、人声踪迹,即刻合围封锁。死守七日,襄阳粮尽民溃,不日必破!”
  
  “诺!”
  
  脱里拱手领命,转身大步踏出帅帐。片刻之间,中军巨舰周边数十艘快船悄然开动,三百黑衣精锐夜不收尽数登船,借着江面沉沉夜色,悄然驶向西山江岸,无声无息潜入群山密林,布下天罗地网,静待突围的宋军死士踏入必死之局。
  
  夜风穿帐而入,吹动案上舆图边角簌簌翻动。
  
  刘整起身立于船舷,望着北岸漆黑巍峨的襄阳城头,望着那片在烽烟中顽强矗立、始终不曾降旗的孤城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,转瞬便被冷冽取代。
  
  他昔日亦是大宋战将,也曾戍边报国、死守疆土,奈何朝堂奸佞当道、构陷忠良,报国无门、走投无路,方才被迫归降。他比谁都清楚吕文德的忠勇,也比谁都明白襄阳军民的刚烈,可乱世征伐、天下一统,从来只论成败、不问私情。
  
  长围既成,大势已定,襄阳孤城,已是瓮中之鳖,再无翻盘可能。
  
  镜头重回襄阳内城,西城兴仁坊。
  
  夜色渐深,坊内断壁残垣之间,无半点灯火,家家户户闭门屏息,整座荒坊静谧无声,却暗藏着最坚韧的死守骨气。
  
  白日里在里正陈老汉的号召下,聚拢起来的四十余户百姓,此刻依旧未曾歇息,各司其职、严守岗位,在绝境之中自发构筑起最朴素、最坚固的民防阵线。
  
  坍塌的坊门两侧,十余名将青壮百姓手持柴斧、竹矛、镰刀,分散蹲守在断墙阴影之中,人人敛声屏气、目光警惕,死死盯着坊外漆黑的街巷。他们无甲无胄、无精良兵器,皆是寻常农户市井,从未上过沙场、未曾习过战阵,可此刻人人眼底无半分惧色,只剩护家守土的决绝。
  
  坊内深处,年迈老者与半大孩童,借着微弱月色,不停搬运着碎石、断砖、残木,一层层堆砌在院墙内侧、巷口拐角,堆起半人高的简易防御工事,以备元军若是小规模窜入,可投掷砖石阻敌。
  
  跛足的陈老汉拄着槐木拐杖,一瘸一拐穿梭在各值守点位之间,低声叮嘱、安抚众人,沙哑的嗓音在寂静街巷中缓缓回荡,字字朴实,却字字滚烫。
  
  “孩儿们,稳住心神,夜里最是松懈之时,也最是凶险。”
  
  他停在一名手持竹矛、手心冒汗的年轻后生身侧,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,低声道:“莫怕!元军虽凶,却未曾攻入内城坊巷。我等背靠院墙、据险而守,前路有城头官兵浴血挡敌,后路有街坊邻里同心相伴。咱们没有铁甲战马,没有劲弩长刀,可咱们有一条命、有一颗不肯降的心!”
  
  那年轻后生不过十六七岁,本是读书的童生,围城数月,弃笔守家,此刻攥紧手中磨得锋利的竹矛,重重点头,压低声音道:“里正放心,孩儿晓得!生为宋人,死为宋鬼,就算元军破巷而入,我也绝不屈膝求饶,拼尽最后一口气,也要守住咱们兴仁坊!”
  
  “好娃儿,有志气!”陈老汉眼中满是赞许,随即转头看向另一侧值守的众人,继续沉声叮嘱。
  
  “大家记牢了!今夜全城有大事,城头熄灯掩踪,是为突围将士掩护身形!我等民团只需静守坊巷、不喧哗、不奔走、不露头,不惊动元军哨探,便是帮大帅、帮全城最大的忙!”
  
  “我等谨记!”众人齐齐低声应和,声线整齐坚定。
  
  残墙之上,夜风萧瑟,吹动众人破旧的衣衫。这群最平凡的襄阳百姓,无官爵、无俸禄、无封赏,身处绝境、饥寒交迫,日日忍受饥饿煎熬,夜夜直面亡国破城之危,却始终不曾溃散、不曾叛降。
  
  大宋朝堂权奸误国、援军迁延不至,可底层万民,以血肉之躯守土护家,以凡人之躯比肩忠烈,在漫天烽烟、孤城绝境之中,撑起了大宋最后的骨气。
  
  子时渐近,月色西斜。
  
  北城望楼之上,吕文德抬眼凝望西天月色,指尖微微一动,轻声下令:“熄灯。”
  
  话音落,西城三段巡夜灯火次第熄灭,漆黑的夜幕瞬间吞噬了城头大片视野盲区。
  
  城南流民窝棚之内,王大山、周老根二人骤然睁眼,眸光锐利如锋。
  
  突围生死局,已然时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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